
本文转自:郴州日报
□ 徐杨
去飞天山九龙水寨,须得从翠江左岸的大面洲码头走。
码头寂然,泊着几十只竹筏,筏首微微翘起,像一群敛着翅膀的水鸟。冬日温煦,江面开阔,水是沉沉的碧色,对岸的铁鼎寨岩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铁灰的冷光。我们上竹筏,坐稳,船工的长篙在沙岸上轻轻一点,便滑进了那片澄澈里。水声温柔,汩汩作响,仿佛在耳边诉说着千百年不变的私语。
初入龙门
竹筏自带小动力箱,并不急着走,只是顺着江流缓缓北漂,而两岸的丹霞崖壁较春夏时节似乎暗淡了几分。不多时,便见左岸的老虎寨对面两山收束,如一道天然的石门——这便是龙门了。龙门中间是一条支流,竹筏行近,离开主航道右拐进入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江面陡然收窄如石槽,宽不及十米,水流却愈发平缓,颜色也由碧转绿,是那种润泽的、微微透着蓝意的翡翠色。这便是飞天山九龙水寨的内循环支流了。支流有数条分汊,大致流向是先往东进入,再往北,再往西过鲤鱼嘴回到翠江主航道,打一个逆时针的反手磨。水寨内峭壁如削,直插水槽,岩层是赭红、灰白、青黑交错着的颜色,一层一层的,像翻开的、巨大的史书。因是冬日,壁上攀缘的藤蔓都枯了,成了细密的、铁锈色的网络,反而将山石的筋骨衬得愈发嶙峋硬朗。
水寨清昼
水是静到了极处。竹筏驶过,漾开的涟漪也是慢的,柔的,散到岸边,轻吻一下石壁和萧索的芦苇,便没了踪影。水底的石块、沉木,甚至细沙的纹路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天光云影,完完整整地沉在水底,筏子像浮在一层透明的琉璃上,又像滑行在天空的倒影里。偶有早凋的红叶,不知从哪处崖壁飘落,悠悠地,打着旋儿,落在水面,添一点醒目的暖色,成了这清冷画卷上最灵动的一笔。四下里唯有筏子驶过时清越的水声,和那水声过后更广漠的寂静。这寂静,不叫人空虚,反让人觉得身心都被一种清澈的、饱满的安宁充满了。
洲上茶温
正觉有些微寒,竹筏轻轻一拐,靠上了一小片白沙铺地的陆地——逍遥洲到了。洲不大,被一弯绿水温柔地环抱着。几株老柳卸尽繁华,清瘦的枝条垂向水面,随风划出淡淡的波痕。洲心茅亭旁,放着几张竹案竹椅。我们弃筏登洲,拣了亭中一张大茶案坐下。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提了铜壶过来,笑吟吟地问:“天冷,喝碗热茶?”大家点点头,她便取来粗陶碗,撮一撮本地的狗脑贡茶。沸水冲下,一股清冽的香气混着水汽升腾起来,是炒栗子混合着山野花草的暖香。
捧着温厚的陶碗,暖意先从掌心传来。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,吹开浮叶,小心啜一口。初时舌尖略感一丝清苦,恰如这冬日山水的气质,可随即,一股绵长的甘润便从喉底细细返上来,那甜,是植物本身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甜。第二口入喉,暖流便蔓延周身,指尖都暖和起来。就着茶,看眼前风物,谈起山水人文,顿觉格外可亲。水光浮动,山影沉静,方才在筏上沾的那点寒气,已尽数化在了这碗温润里。妇人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续水,闲散地说些寨子里的旧事,语调平实得像在说自家屋檐下的燕子。这片刻的休憩,不是旅途的中断,倒像是让身心沉一沉,好更真切地融入这片山水里去。
山骨与传说
茶毕,精神愈爽,复登筏前行。水面时宽时狭,景致却愈见奇崛。过了“睚眦桥”,见右侧绝壁上,一片丹岩嶙峋怒张,如猛兽龇牙,那便是“嘲风灵岩”了。岩壁上朱红的题刻已然斑驳,反倒添了古意。传说龙子嘲风好险,长踞殿角眺望。此刻它望着的,便是这流淌千古的一江寒水吧?再往前,便是“狻猊冲”,水流稍急,似有低吼之声。转过“霸下峰”“狴犴谷”“负屃亭”“龙子林”等自然人文景观,那山形真如巨龟负重,沉稳雄浑。山回路转间,峭壁上时见老树盘根,枯藤垂挂,野花点缀,触目皆成图画。
冬日的好处,即“删繁就简”四字。没有了春夏的蓊郁遮蔽,山的脉络、石的纹理、水的走向,都坦坦荡荡地呈现着,明朗如素描,清爽如琴音。那个“龙生九子”的传说,仿佛不再是虚渺的故事,而成了解读这方山水形态与气质的、活生生的注脚。
归途与回响
不知不觉,日影已微微西斜。筏子在一处稍宽的水面掉头朝西,准备重回翠江。
回望来时的一路山水,尽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霭里,愈发像宋人笔下的青绿山水,只是设色更淡,意境更浓。
支流流入翠江的右侧,一道赭红的巨岩突兀横立江畔,顶端开裂微张,活脱脱一张张开的鱼嘴,这便是那传说中的“鲤鱼嘴”了。冬日水落,岩壁下缘露出水面,常年浸渍的部分成了墨绿的苔衣,滑腻腻地发着幽光。岩背上的几株老松,枝干虬曲着向天空抓去,叶子是经了霜的苍黛色。正望着出神,忽听得头顶一声清越的长啸,一只山鹰从“鱼嘴”上空滑过。它飞得潇洒从容,双翅几乎凝住不动,只借着峡谷里的气流,稳稳地画着巨大的圆弧。夕阳给它的翎羽镶上金边,它成了这青灰色天幕上一个从容移动的、活的图腾。它盘旋了两周,锐利的鹰眼似乎瞥了一下筏子,旋即翅尖一斜,隐入峭壁的阴影里去了。船公仰头看着,沙着嗓子说:“老朋友了。”
说罢,船公篙子一收,扳正舵,筏子便凭借小动力箱的动力悄然荡回到翠江主航道,逆流返航。江面顿时豁然开朗,水色也由幽绿变回澄碧。回头望,那“鲤鱼嘴”静静地立在暮光里,依旧张着嘴,向着上游的龙门奋力冲刺。忽然,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长啸——那只山鹰正立在悬棺岩壁顶上最高的松枝上,仿佛一位镇守关隘的老将,目送着我们缓缓离去。在它身后,九龙水寨的群山,已渐渐融入一片青灰色的岚气之中,只留下错落有致的、水墨般的轮廓。
竹筏稳稳地停靠在大面洲沙滩码头。下了竹筏走到停车场,再回首,苍茫的翠江上已起了薄薄的、纱一样的暮霭。来时的码头,去时的水路,与那一片幽邃的山水,都默默地留在了身后。唯有心中的余情,仿佛还留在那悠悠的竹筏上,随那清澈见底的江水,静静地流着,依依不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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